茶文化

散文天地一把茶壶与时间无关

嗜茶的我是否有这样的遗传因素?不知我的先祖们有没有嗜茶的,但我家却有一把好壶,是陈鸣远的作品,陈与紫砂壶大师时大彬同属制壶名匠,其作品均为传世珍品。我有幸拥有这样一把好壶!形似竹节,色如紫芝,高两寸七分,嵌有竹枝竹叶,填以回鹘大青,枝叶与节突毕现。毕竟已经沧桑日久,茶锈牢牢地渗入壶体,斑驳若古画。这样的壶从何得来,已经无从考证了,反正它在我家的年头不短,可能与先祖早年外出经商的经历有关。
壶内黪黑难辨,透着一股独特的茶香。闽省习惯喝铁观音,喝茶方法特别讲究,俗称功夫茶,需烧山间泉水,以粗陶铫为器,以木炭为薪,水至全开,然后以沸水沃壶与杯,装茶,清洗一遍后,再浇沸水入壶,稍闷泡,倾入杯中,茶水只七分满,芳烈异常,入喉如玉津,舌尖有余甜,如此四五泡,茶水渐薄,韵也渐淡。功夫茶杯小如婴儿之拳,如少女之樱桃口,薄如磬轻若鸿羽。我好像在小时候这么吃过一回,祖父去世后,家里就不再用它了,搁在了后厢房的遗室里。一段时期内,我们用大提梁壶泡茶,自然是极便宜的粗茶,用碗,杯子也就遗失殆尽。

在老家的堂屋里,那张祖父曾经用过的茶几被高高地搁置于庭龛之后,成了家人取物时的垫脚凳。高高的堂屋壁上,烟熏火燎的已经黯然难辨原色,有一小方匾上隐约有石青小草两行字:茶以清心,得天性怡然之趣;书可明达,抵清明浩阔之境。当年还有一个茶瓶,是青花瓷,贮茶叶用。我喜欢它的素净,但较之那把壶,我更喜欢后者,那壶已经浸泡无数次的茶水,壶壁上的那层茶锈像一层釉一样,油光闪闪。时光无数次地停滞在了它的体上,多少年后,依稀还能听到当沸水注入壶中的淙淙流响,以及那细细的泡沫、袅袅升腾的茶香。当微风拂过庭院,那株月桂在微风中抖动,瓦当间口瞿口瞿轻响,阳光在瓦面上碰响,时光的影子就若隐若现,反光映入庭中,堂屋一片光明,那把壶也就变得煜煜夺目了。

祖屋有上百年的岁月了,至今还在荫护着我的全家。那把壶曾经滋润过我祖辈的喉咙,芳香过所有的日子,如今却不得不走进时间的柜子,封存成为一具徒有其形的摆设。抚摸壶壁的茶锈和污渍,抚摸时光滑过的痕迹,我感觉与茶的距离缩短为零。壶内依稀有芳香的余韵,耳际响起沸水沃茶的滋滋声响。壶内曾经装过我祖辈的雄心,有云卷云飞的惬意,有清风明月的悠然,有暴雨狂风的惊心,有怒涛拍岸的震撼。或许,还会有儿女情长般的缠绵,会有雪夜听竹的逸兴……一切都过去了,悲欣与欢忭、幽怨或恬然,执著或淡漠都去了。茶的芳香也淡远了,时光留下的痕迹忽隐忽现。

我喜欢壶的静默姿势,就像它的秉性一样,容纳、再容纳,然后缓缓地释放,时光的节拍在这里放慢了。许多事情都如过眼云烟,不会留下太多的痕迹,但留下的那寥落的一两个,却是那么的沉重,让你用一辈子的时间去反复回味,它已经深入到你的灵魂中了,你不可能摆脱它。或苦涩或酸楚,或是一份让你刻骨铭心的牵挂。时光过去,滤去的是所有的生命的激情和青春的容颜,滤不去的却如水晶一般永恒地闪烁。壶静默地面对我的质询、疑惑、困烦和无奈。

是否可以再烧一壶水,重新放入芬芳的茶叶?

不知数百年前的壶匠在制作它时的初衷,或是偶然兴至,或是心有所思。或许,他也喜欢听萧萧竹吟,喜欢听静林梵音,听雪落竹幽的清响,听泉流淙淙的宁馨。风花雪月夜,烟消雨霁晨,清风流吟的午后,把一壶水烧沸,静听水滚动的声音,泡一壶新茶,斯何等境地!或者,于晨昏漫步水湄,听水流的潺,怀着一把空壶,任蒹葭从容地飞过,想重寻消逝的来路,想重寻一切已经漠然的记忆。此刻,壶与时间无关了,它成了你曾经历过的所有往事的唯一证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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